记忆深处，总有一幅画面挥之不去：一匹毛色油亮的小马，蹦蹦跳跳地驮着半口袋麦子，却在一条哗哗流淌的小河前，收住了脚步。这是彭文席先生1956年2月13日发表在上海《新少年报》上的寓言故事。七十年来，这匹小马就这样站在那条永远的河边，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。

故事的结局人人皆知。小马在老牛“水很浅”和松鼠“深得很哩”的截然相反的意见中不知所措，最终在妈妈的启发下，亲自下水试探，发现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，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，刚好能让自己安全渡过。看似简单的故事里，藏着一个深刻的隐喻：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河，深浅只有自己试过才知道。

老牛的经验是真实的——以它高大的身躯，河水确实刚没小腿。松鼠的警告也是真诚的——以它矮小的体形，湍急的河水足以致命。它们都没有说谎，只是各自的“经验”带着无法抹去的主体烙印。彭文席先生的高明之处，在于他没有让任何一方充当反派，而是让这些相互矛盾的声音构成小马必须面对的困境。读到这里，谁不曾在小马身上看见过自己的影子？人生的十字路口，从来不缺真诚的建议、善意的忠告、动人的说辞，每一种声音都言之凿凿，每一条道路都有人走过。可问题是，别人走过的路，真的是你的路吗？

老马那句看似平常的话，道破了天机：“孩子，光听别人说，自己不动脑筋，不去试试，是不行的。”这句话里有三个关键词：“动脑筋”“试试”“不行”。动脑筋，是对信息的甄别与判断；试试，是行动的勇气；不行，是不行动的结果。彭文席先生当年创作这篇寓言，正是因为在教学实践中发现孩子们遇到问题时，总爱直接问怎么办，缺乏独立思考的习惯。一个好故事的力量，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教，这是教育的智慧，也是文学的智慧。

小马的幸运在于，它面对的是一条可以试探的河，而不是无法回头的悬崖。这是寓言给予我们的温柔提醒：大多数的“过河”是可以尝试的，失败并不意味着毁灭，犹豫和彷徨也并不可耻。小马也曾“连忙收住脚步”“叹了口气”“甩甩尾巴跑回家去”，这些细节里的怯懦与迟疑，让它格外真实，格外像每一个普通的我们。

彭文席先生的人生同样是一条需要反复试探的“河”。1979年，这则寓言获得了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一等奖，让他一举成名。但此前他已被迫离开教师队伍，回到农村务农。当《小马过河》的获奖消息传遍全国时，他正手握锄头，在田地里劳作。有关部门几经周折、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温州瑞安的田头找到他，这位代课老师才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。他生前非常谦逊，从不主动提及自己就是那篇寓言的作者。读到这里，我不禁想：一个写下“去试一试就知道了”的人，他自己的人生，不也正是“试一试”的最好注脚吗？在命运的河流面前，他没有被淹死，也没有停在原地，而是像他笔下的那匹小马一样，一步步探向了未知的对岸。

如今，这匹小马早已走出了瑞安，走出了教科书，成为跨越国界的文化符号，被译成英、法、日等十四种文字走向世界。在作者彭文席的家乡瑞安，一座以“小马精神”为核心的中国儿童文学动漫馆已经建成，瑞安寓言馆——浙江首家寓言主题城市书房也已投入使用，彭文席先生的铜像已在他的家乡云周街道周苌小学落成，校园里活跃着以“小马”命名的农场和艺术空间，孩子们在“实践中成长”的校训里延续着这则寓言的脉动。一座城市与一则寓言达成了奇妙的共生：寓言赋予城市以精神坐标，城市则让寓言在岁月中不断新生。这恰恰印证了经典的持久生命力——它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，反而会在不同的时代激发出不同的解读：五十年代是“实践出真知”的朴素真理，八十年代是独立思考的精神符号，今天则成为应对信息焦虑、保持判断力的心灵处方。

说到底，《小马过河》之所以能够穿越七十年光阴而不显陈旧，是因为它触及的是一个永恒的人类命题：我们该如何面对未知？是盲从权威，还是固守恐惧，亦或是勇敢地迈出试探的脚步？每一个人的成长，本质上都是一次又一次的“过河”。从童年到少年，从校园到职场，从依赖到独立，每一次跨越都是一次对未知的试探。没有人能替我们测量河水的深浅，因为每个人的体量、能力、处境都不同——老牛的浅滩，可能就是松鼠的深渊。

重读这个简单的故事，我才恍然大悟：原来那条河从来就不是同一条河，而那条河也永远不会消失。所谓“小马过河精神”，就是在尊重他人经验的同时，保留独立思考的能力；在听取各方意见的同时，敢于迈出自己的脚步；在深知失败风险的同时，依然选择“让我试试吧”。这种精神不会过时，就像河水永远不会干涸，而每个时代都会有自己的小马，站在属于自己的河边，需要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。

今天，我们又一次走进《小马过河》的诞生地——瑞安市莘塍中心小学，再次感受“小马”精神——勇于实践，独立思考。此刻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匹小马，“刚刚抬起前蹄”，准备下水。它犹豫过，退缩过，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前。愿我们都能像小马一样，在人生的长河里，蹚出一条深浅适中的路来。《小马过河》所蕴含的敢于实践、敢于探索的精神，既契合温州人务实敢闯的地域性格，也与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”这一改革开放的思想先声高度一致。这种精神不仅激励了一代代儿童，也成为彭文席先生坎坷人生中一盏不灭的航灯。

2023年4月，彭文席先生被追授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“金骆驼奖·终身成就奖”。这不仅是对他毕生寓言创作成就的肯定，也是对《小马过河》这部经典作品的褒扬，更是对其中蕴含的“小马精神”——勇于实践、独立思考的品质的礼赞。 

        作者：周作瑜，温州民进开明理论研究会常务副会长、民进瑞安市基层委员会秘书长，在《联谊报》《开明》《现代作家》《玉海》《玉海文化研究》等报刊发表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