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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身建设
我记忆中的父亲
我父亲年轻时思想是进步的。他信奉马克思主义,熟读《资本论》《反杜林论》等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。后来中国文坛上许多著名的温州籍文人,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,都是温州的地下共产党党员,比如苏渊雷、马骅、林斤澜、赵瑞蕻等。可见那时温州文化界的思想开放和进步。我父亲就是在马骅先生的影响下,于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。后来又由马骅先生引路,加入了民进。他说民进“思想开放,成员素质比较高,容易出现成果。”
在1980前,我们家的房子很小,房间连走廊一起总共只有约27平方米,全家6口人的吃喝拉撒、读书学习,连父亲创作写文章,还有我们娱乐,都在这里,但家里还是到处堆满了父亲的书。因为父亲爱书如命,物质生活上他从不讲究,别的单位淘汰的做工很粗糙的旧书架,他照样买回来用,一本一本塞得满满当当。家里的长桌上,书堆得跟小山一样,他就从中间刨出个空儿,伏在那儿写东西。
他从来没有刻意教育我们什么,但是他那种“专心致志”的品质却实实在在影响了我们子女。在家他基本就做两件事:看书和写文章。
父亲大学毕业后,在上海教书并兼职诗歌刊物的编辑,解放后就去北京《戏剧报》工作。父亲的知识面非常广,中国戏曲、外国戏剧他都懂,诗、小说、翻译也都拿得起来,戏曲理论文学理论也很有造诣。因此,时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的著名戏剧家田汉,对我父亲颇为欣赏,所以就常让我父亲给他起草专业性强的戏剧类报告的初稿,最后由他过目定稿。父亲的外语好,且精通文艺,还被解放初中国第一家对全世界发行的外文杂志《中国建设》(宋庆龄筹办的),聘为文艺版兼职编审,审定介绍中国艺术的外语文章。
父亲大学毕业后写过一些文学评论,1950年还出版过一本薄薄的《意度(音duo)集》,如今这本书的内容已被北京大学教材所引用。北大的教材《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》一共选了14位代表性的批评家,从王国维到周建人、沈从文……,我父亲排在第十四。论年纪他比前面那些评论家都小不少;论文数量也最少,他本来也没打算在文学评论方面发展,都是兴趣来了随手写写,篇幅不多,但文学评论界的专家们认为他的评论文章很有特色,所以北大的教材《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》就专门列了一小节,介绍了他和《意度集》。
他也写过小说。读大学时虽然家里条件不错,可抗战时期汇款时常中断,有时大半年都收不到钱。为挣生活费,他就给省级以上报刊写小说、散文换稿费,既练笔头,也糊口。因此他有好多笔名,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个。他有一篇当时很超前的意识流小说,得到巴金的欣赏,故1951年巴金邀约他到上海加入中国文协上海分会外国文学组,参加苏联小说的翻译组工作。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擅长小说创作,所以没向这方面发展。
父亲写东西的时候非常投入。印象最深刻的是,1968年文革武斗时期,我们家住人民东路一幢两层砖木老楼。积谷山上有个据点,上面的重机枪往下扫射,由于我们是两层楼,还算比较高的,子弹飞过来,“叭叭”地打在瓦片上。很多人家逃难走了,我们一时走不了,就在屋里方桌上盖棉被,一家人躲在下面。而我父亲居然对咆哮的重机枪声充耳不闻,对房顶上横飞的子弹视而不见,就坐在避弹的桌子底下沉浸在自己浪漫的诗意境界中,淡定地写诗。他后来出版的长诗《海陵王》就是躲在棉被覆盖的方桌下面开始创作的。
后来我们逃难到杨府山,住进一间原本堆稻草的屋子,收拾之后仍是泥地灰墙,即便那样,父亲照写不误。忽然来了什么灵感他就得写下来。那段时期他正在摸索中国十四行诗的写法,他熟悉外国十四行诗,但认为中国有自己的语言习惯和特点,不能照搬西方。可以说,那时他算国内最投入于十四行诗创作的作者之一。
父亲生性随便,不拘小节,写文章怎么方便怎么来。他与许多名人如沈从文、钱钟书等都有书信往来,但从来不会特意保存,一来二去,许多信都遗失了。有一次我看到一封信,是父亲的恩师、评论家李健吾写来的。信封下面潦草署名“李健吾”三个字。我问我爸:“李健吾是个大名人,写信这么随意吗?”父亲笑笑说:“熟悉的师生之间,就是这么随便。”
父亲还会吹笛子,懂音乐,尤其熟悉戏曲音乐。1961年他从北大荒回到温州,文化部秘书长特意跟温州宣传部部长打招呼,说“这人是可用之材”。后来他就被安排到永嘉昆剧团当临时编剧。因为以前在《戏剧报》(中国剧协的机关刊物,是剧协的直属部门)工作时,参加过全国戏曲和华东戏剧会演,几乎看过全国所有剧种的戏,音乐风格他都清楚,再加上他和舅舅王季思(戏曲学家)常交流,因此对传统戏曲非常熟悉。父亲到了永嘉昆剧团后,随剧团四处演出,和剧团的老演员每天24小时吃住在一起,他渐渐地觉察出剧团里老演员所唱的传统唱腔有着独特韵味,这种风格在他以前见识过的全国所有的戏曲中都不曾有的,他怀疑这些是否可能与南戏古典唱腔的遗存有关?如果是的话,那就是非常珍贵的文化活化石。于是他跟演员们天天在一起记谱、整理,做成对比表,写出了十五六万字的论文稿。那时他头上戴着“荆棘冠”,论文发表不了,也出不了书,于是他就把论文稿子给了永嘉昆剧团的音乐人林天文(后为国家级非遗昆曲代表性传承人),嘱咐他去找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某某,还说可以用林天文的名字发表或出书。那时去上海不方便,一没钱,二没工夫,林天文就想稍微等一等,就把文稿放在了平阳老家的木箱子里。结果发了一场大水,林天文回去一看老家什么也没了。那些老演员们没有文化,全靠口头传承,如今人都走了,资料也没了……很可惜。林天文对后来去拜访他的温州文联秘书长曹凌云说及此事,后悔莫及。
现在的市文联秘书长曹凌云很了解我父亲,他提议编《唐湜全集》,第一次提案没通过,温州市图书馆的市政协委员第二次提案建议编《唐湜全集》,很多人支持,终于立项了。他带着我一起整理,本来都快完成了,谁知输入文稿的人打得乱七八糟、错字连篇,只好延期。好饭不怕晚吧,希望父亲的文集早日问世——他若知道,也一定会很欣慰。
2025年9月15日
唐彦中 唐湜先生次子,温州电视台退休。
